• 舒婷詩選


    舒婷 舒婷(1952- ),原名龔佩瑜,出生于福建廈門石碼鎮,祖籍福建泉州,朦朧詩人代表之一。

    舒婷1969年下鄉插隊開始寫作,其時詩已在知青中流傳。1972年返城當工人做過多種臨時工:水泥工、擋車工、漿紗工、焊錫工。1979年開始在民間刊物《今天》上發表詩歌作品,同年在《詩刊》正式發表作品。1980年《福建文藝》編輯部對她的作品展開近一年討論,討論涉及到新詩的一系列根本性問題。1981年福建省文聯專業創作,現為中國作協理事;作協福建分會副主席,從事專業寫作。

    舒婷的詩歌《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獲1980年全國中青年優秀詩歌作品獎,并被編入選入蘇教版高一語文必修三和人教版語文九年級下冊,《雙桅船》獲全國首屆新詩優秀詩集獎、1993年莊重文文學獎;《真水無香》獲第六屆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年度散文家授獎”。另有《在那顆星子下——中學時代的一件事》選入滬教版六年級下的語文教材。 著有詩集《雙桅船》、《會唱歌的鳶尾花》、《始祖鳥》,散文集《心煙》、《秋天的情緒》、《硬骨凌霄》、《露珠里的“詩想”》、《舒婷文集》(3卷)等。

    北戴河之濱 向北方 北京深秋的晚上 初春 致大海 歸夢 鼓嶺隨想 海濱晨曲 惠安女子 一代人的呼聲 饋贈 流水線 啊,母親 秋夜送友 群雕 人心的法則 日光巖下的三角梅 四月的黃昏 童話詩人 往事二三 無題 獻給我的同時代人 小窗之歌 在潮濕的小站上 兄弟,我在這兒 中秋夜 周末晚上 珠貝——大海的眼淚 祖國,我親愛的祖國 神女峰 眠鐘 禪宗修習地


    北戴河之濱



    那一夜
    我仿佛只有八歲
    我不知道我的任性
    要求著什么
    你撥開濕漉漉的樹叢
    引我走向沙灘
    在那里 溫柔的風
    撫摸著毛邊的月暈
    潮有節奏地
    沉沒在黑暗里

    發紅的煙頭
    在你眼中投下兩瓣光焰
    你嘲弄地用手指
    捺滅那躲閃的火星
    突然你背轉身
    掩飾地
    以不穩定的聲音問我
    海怎么啦
    什么也看不見 你瞧
    我們走到了邊緣

    那么恢復起
    你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吧
    回到冰冷的底座上
    獻給時代和歷史
    以你全部
    石頭般沉重的信念

    把屬于你自己的
    憂傷
    交給我
    帶回遠遠的南方
    讓海鷗和歸帆
    你的沒有寫出的詩
    優美了
    每一顆心的港灣

    1980.2


    向北方



    一朵初夏的薔薇
    劃過波浪的琴弦
    向不可及的水平遠航
    烏云像癬一樣
    布滿天空的顏面
    鷗群
    卻為她鋪開潔白的翅膀

    去吧
    我愿望的小太陽
    如果你沉沒了
    就睡在大海的胸膛
    在水母銀色的帳頂
    永遠有綠色的波濤喧響

    讓我也漂去吧
    讓陽光熨貼的風
    把我輕輕吹送
    順著溫暖的海流
    漂向北方

    1980.8


    北京深秋的晚上





    夜,漫過路燈的警戒線
    去撲滅群星
    風跟蹤而來,震動了每一片楊樹
    發出潮水般的喧響

    我們也去吧
    去爭奪天空
    或者做一片小葉子
    回應森林的歌唱



    我不怕在你面前顯得弱小
    讓高速的車陣
    把城市的莊嚴擠垮吧
    世界在你的肩后
    有一個安全的空隙

    車燈戳穿的夜
    桔紅色的地平線上
    我們很孤寂
    然而正是我單薄的影子
    和你站在一起



    當你僅僅是你
    我僅僅是我的時候
    我們爭吵
    我們和好
    一對古怪的朋友

    當你不再是你
    我不再是我的時候
    我們的手臂之間
    沒有熔點
    沒有缺口



    假如沒有你
    假如不是異鄉
    微雨、落葉、足響

    假如不必解釋
    假如不用設防
    路柱、橫線、交通棒

    假如不見面
    假如見面能遺忘
    寂靜、陰影、悠長



    我感覺到:這一刻
    正在慢慢消逝
    成為往事
    成為記憶
    你閃耀不定的微笑
    浮動在
    一層層的淚水里

    我感覺到:今夜和明夜
    隔著長長的一生
    心和心,要跋涉多少歲月
    才能在世界那頭相聚
    我想請求你
    站一站。路燈下
    我只默默背過臉去



    夜色在你身后合攏
    你走向夜空
    成為一個無解的迷
    一顆冰涼的淚點
    掛在“永恒”的臉上
    躲在我殘存的夢中

    1979.12


    初春



    朋友,是春天了
    驅散憂愁,揩去淚水
    向著太陽微笑
    雖然還沒有花的洪流
    沖毀冬的鐐銬
    奔瀉著酩酊的芬芳
    泛濫在平原、山坳
    雖然還沒有鳥的歌瀑
    飛濺起萬千銀珠
    四散在霧蒙蒙的拂曉
    滾動在黃昏的林蔭道
    但等著吧
    一旦驚雷起
    烏云便倉皇而逃
    那是最美最好的夢呵
    也許在一夜間輝煌地來到

    是還有寒意
    還有霜似的煩惱
    如果你側耳傾聽
    五老峰上,狂風還在呼嘯
    戰栗的山谷呵
    仿佛一起嚎啕
    但已有幾朵小小的杜鵑
    如吹不滅的火苗
    使天地溫暖
    連云兒也不再他飄
    友人,讓我們說
    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饒
    是因為它經過了最后的料峭

    1975.2


    致大海



    大海的日出
    引起多少英雄由衷的贊嘆
    大海的夕陽
    招惹多少詩人溫柔的懷想
    多少支在峭壁上唱出的歌曲
    還由海風日夜
    日夜地呢喃
    多少行在沙灘上留下的足跡
    多少次向天邊揚起的風帆
    都被海濤秘密
    秘密地埋葬

    有過咒罵,有過悲傷
    有過贊美,有過榮光
    大!兓玫纳
    生活——洶涌的海洋

    哪兒是兒時挖掘的穴
    哪里有初戀并肩的蹤影
    呵,大海
    就算你的波濤
    能把記憶滌平
    還有些貝殼
    撒在山坡上
    如夏夜的星

    也許漩渦眨著危險的眼
    也許暴風張開貪婪的口
    呵,生活
    固然你已斷送
    無數純潔的夢
    也還有些勇敢的人
    如暴風雨中
    疾飛的海燕

    傍晚的海岸夜一樣冷靜
    冷夜的山巖死一般嚴峻
    從海岸的山巖
    多么寂寞我的影
    從黃昏到夜闌
    多么驕傲我的心

    “自由的元素”呵
    任你是佯裝的咆哮
    任你是虛偽的平靜
    任你掠走過去的一切
    一切的過去——
    這個世界
    有沉淪的痛苦
    也有蘇醒的歡欣

    1973.2



    ——紀念一位被迫害致死的老詩人



    請你把沒走完的路,指給我
    讓我從你的終點出發
    請你把剛寫完的歌,交給我
    我要一路播種火花
    你已漸次埋葬了破碎的夢
    受傷的心
    和被損害的年華
    但你為自由所充實的聲音,決不會
    因生命的消亡而喑啞
    在你長逝的地方,泥土掩埋的
    不是一副鎖著鐐銬的骨架
    就像可憐的大地母親,她含淚收容的
    那無數屈辱和謀殺
    從這里要長出一棵大樹
    一座高聳的路標
    朝你渴望的方向
    朝你追求的遠方伸展枝椏
    你為什么犧牲?你在哪里倒下
    時代垂下手無力回答
    歷史掩起臉暫不回答
    但未來,人民在清掃戰場時
    會從祖國的胸脯上
    揀起你那斷翼一樣的旗幟
    和帶血的喇叭……

    詩因你崇高的生命而不朽
    生命因你不朽的詩而偉大

    1976.11


    歸夢



    以我熟悉的一枝百合
    (花瓣落在窗臺上)
    ——引起我的迷惘

    以似乎吹在耳旁的呼吸
    (臉深深埋在手里)
    ——使我屏息

    甚至以一段簡單的練習曲
    (媽媽的手,風在窗外)
    ——唉,我終于又能哭出來

    以被忽略的細節
    以再理解了的啟示
    它歸來了,我的熱情
    ——以片斷的詩

    1977.9.1


    鼓嶺隨想

    寧立于群峰之中
    不愿高于莽草之上

    ——題記



    我渴
    我的鞋硌腳
    我習慣地說 別
    否則我生氣了
    我故作惱怒地回過頭
    咦,你在哪里呢
    圓月
    像一個明白無誤的裝飾音
    證明我的隨想曲
    已經走調

    淚水涌出眼眶
    我孤零零地
    站住
    你的視線所無法關切的地方

    峰群似以不可言喻的表情
    提醒我
    遠遠地,風在山鼓吹號
    呼喚我回到他們中間
    形成一片
    被切割的高原

    我還渴
    我的鞋硌腳
    我仍然不住地
    在心中對你絮絮叨叨
    終于我忍住眼淚說
    親愛的,別為我牽掛
    我堅持在
    我們共同的跑道上

    1980.10


    海濱晨曲


    一早我就奔向你呵,大海
    把我的心緊緊貼上你胸膛的風波……


    昨夜夢里聽見你召喚我
    像慈母呼喚久別的孩兒
    我醒來聆聽你深沉的歌聲
    一次比一次悲壯
    一聲比一聲狂熱
    搖撼著小島搖撼我的心
    仿佛將在浪谷里一道沉沒
    你的潮水漫過我的心頭
    而又退下,退下是為了
    凝聚力量
    迸出更兇猛的怒吼
    我起身一把撕斷了紗窗
    ——夜星還在寒天閃爍
    你等我,等著我呀
    莫非等不到黎明的那一刻
    晨風剛把檳榔葉尖的露珠吻落
    我來了,你卻意外地嫻靜溫柔
    你微笑,你低語
    你平息了一切
    只留下淡淡的憂愁
    只有我知道
    枯朽的橡樹為什么折斷
    但我不能說
    望著你遠去的帆影我沛然淚下
    風兒已把你的詩章緩緩送走
    叫我怎能不哭泣呢
    為著我的來遲
    夜里的耽擱
    更為著我這樣年輕
    不能把時間、距離都沖破

    風暴會再來臨
    請別忘了我
    當你以雷鳴
    震驚了沉悶的宇宙
    我將在你的濤峰謳歌
    呵,不,我是這樣渺小
    愿我化為雪白的小鳥
    做你呼喚自由的使者
    一旦窺見了你的秘密
    便像那堅硬的礁石
    受了千年的魔法不再開口
    讓你的颶風把我煉成你的歌喉
    讓你的狂濤把我塑成你的性格
    我絕不猶豫
    絕不后退
    絕不發抖
    大海呵,請記住——
    我是你忠實的女兒

    一早我就奔向你呵,大海
    把我的心緊緊貼上你胸膛的風波……

    1976.1.9


    惠安女子



    野火在遠方,遠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以古老部落的銀飾
    約束柔軟的腰肢
    幸福雖不可預期,但少女的夢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
    啊,浪花無邊無際

    天生不愛傾訴苦難
    并非苦難已經永遠絕跡
    當洞簫和琵琶在晚照中
    喚醒普遍的憂傷
    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里

    這樣優美地站在海天之間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過的堿灘和礁石

    于是,在封面和插圖中
    你成為風景,成為傳奇


    一代人的呼聲



    我絕不申訴
    我個人的不幸
    錯過的青春
    變形的靈魂
    無數失眠之夜
    留下來痛苦的記憶
    我推翻了一道道定義
    我打碎了一層層枷鎖
    心中只剩下
    一片觸目的廢墟……
    但是,我站起來了
    站在廣闊的地平線上
    再沒有人,沒有任何手段
    能把我重新推下去

    假如是我,躺在“烈士”墓里
    青苔侵蝕了石板上的字跡
    假如是我,嘗遍鐵窗風味
    和鐐銬爭辯真理的法律
    假如是我,形容枯槁憔悴
    贖罪般的勞作永無盡期
    假如是我,僅僅是
    我的悲劇——
    我也許已經寬恕
    我的淚水和憤怒
    也許可以平息

    但是,為了孩子們的父親
    為了父親們的孩子
    為了各地紀念碑下
    那無聲的責問不再使人顫栗
    為了一度露宿街頭的畫面
    不再使我們的眼睛無處躲避
    為了百年后天真的孩子
    不用對我們留下的歷史猜謎
    為了祖國的這份空白
    為了民族的這段崎嶇
    為了天空的純潔
    和道路的正直
    我要求真理!

    1980.1-2


    饋贈



    我的夢想是池塘的夢想
    生存不僅映照天空
    讓周圍的垂柳和紫云英
    把我汲取干凈吧
    緣著樹根我走向葉脈
    凋謝于我并非傷悲
    我表達了自己
    我獲得了生命

    我的快樂是陽光的快樂
    短暫,卻留下不朽的創作
    在孩子雙眸里
    燃起金色的小火
    在種子胚芽中
    唱著翠綠的歌
    我簡單而又豐富
    所以我深刻

    我的悲哀是候鳥的悲哀
    只有春天理解這份熱愛
    忍受一切艱難失敗
    永遠飛向溫暖、光明的未來
    啊,流血的翅膀
    寫一行飽滿的詩
    深入所有心靈
    進入所有年代

    我的全部感情
    都是土地的饋贈


    流水線



    在時間的流水線里
    夜晚和夜晚緊緊相挨
    我們從工廠的流水線撤下
    又以流水線的隊伍回家來
    在我們頭頂
    星星的流水線拉過天穹
    在我們身旁
    小樹在流水線上發呆

    星星一定疲倦了
    幾千年過去
    它們的旅行從不更改
    小樹都病了
    煙塵和單調使它們
    失去了線條和色彩
    一切我都感覺到了
    憑著一種共同的節拍

    但是奇怪
    我惟獨不能感覺到
    我自己的存在
    仿佛叢樹與星群
    或者由于習慣
    對自己已成的定局
    再沒有力量關懷

    1980.1-2


    呵,母親



    你蒼白的指尖理著我的雙鬢
    我禁不住象兒時一樣
    緊緊拉住你的衣襟
    呵,母親
    為了留住你漸漸隱去的身影
    雖然晨曦已把夢剪成煙縷
    我還是久久不敢睜開眼睛

    我依舊珍藏著那鮮紅的圍巾
    生怕浣洗會使它
    失去你特有的溫馨
    呵,母親
    歲月的流水不也同樣無情
    生怕記憶也一樣退色呵
    我怎敢輕易打開它的畫屏

    為了一根刺我曾向你哭喊
    如今帶著荊冠,我不敢
    一聲也不敢呻吟
    呵,母親
    我常悲哀地仰望你的照片
    縱然呼喚能夠穿透黃土
    我怎敢驚動你的安眠

    我還不敢這樣陳列愛的祭品
    雖然我寫了許多支歌
    給花、給海、給黎明
    呵,母親
    我的甜柔深謐的懷念
    不是激流,不是瀑布
    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聲的枯井




    我無法反抗墻
    只有反抗的愿望

    我是什么?它是什么?
    很可能
    它是我漸漸老化的皮膚
    既感覺不到雨冷風寒
    也接受不了米蘭的芬芳
    或者我只是株車前草
    裝飾性地
    寄生在它的泥縫里
    我的偶然決定了它的必然

    夜晚,墻活動起來
    伸出柔軟的偽足
    擠壓我
    勒索我
    要我適應各式各樣的形狀
    我驚恐地逃到大街
    發現同樣的噩夢
    掛在每一個人的腳后跟
    一道道畏縮的目光
    一堵堵冰冷的墻

    我終于明白了
    我首先必須反抗的是
    我對墻的妥協,和
    對這個世界的不安全感


    秋夜送友



    第一次被你的才華所觸動
    是在迷迷蒙蒙的春雨中
    今夜相別,難再相逢
    桑枝間嗚咽的
    已是深秋遲滯的風

    你總把自己比作
    雷擊之后的老松
    一生都治不好燎傷的苦痛
    不像那揚花飄絮的岸柳
    年年春天換一次姿容

    我常愿自己像
    南來北去的飛鴻
    將道路鋪在蒼茫的天空
    不學那顧影自戀的鸚鵡
    朝朝暮暮離不開金絲籠

    這是我們各自的不幸
    也是我們共同的苦衷
    因為我們對生活想得太多
    我們的心呵
    我們的心才時時這么沉重

    什么時候老樁發新芽
    搖落枯枝換來一樹蔥蘢
    什么時候大地春常在
    安撫困倦的靈魂
    無須再來去匆匆

    1975.11


    群雕



    沒有天鵝絨沉甸甸的旗幟
    垂拂在他們的雙肩
    紫丁香和速寫薄
    代替了鐮刀、沖鋒槍和鋼釬
    汨羅江的夢
    在姑娘的睫毛下留有尾聲
    但所有風霜磨礪過的臉頰上
    看不到昨夜的淚痕

    是極光嗎?是雷電嗎
    是心靈的信息爆炸
    吸引了全部緊張急迫的視線
    是時遠時近的足音
    響過。在一瞬間

    頓時,生命如沸泉
    慷慨挺拔的意志
    使軀體開放如晨間的花
    歌謠架著烏云之軛冉冉上升
    追求,不再成為一種祈愿

    在歷史的聚光燈下
    有最粗糙的線條打鑿出來的
    這一群戰士
    本身便是
    預言中年輕的神

    1980.12


    人心的法則



    為一朵花而死去
    是值得的
    冷漠的車輪
    粗暴的靴底
    使春天的彩虹
    在所有眸子里黯然失色
    既不能阻擋
    又無處訴說
    那么,為抗議而死去
    是值得的

    為一句話而沉默
    是值得的
    遠勝于大潮
    雪崩似地跌落
    這句話
    被嘴唇緊緊封鎖
    汲取一生全部誠實與勇氣
    這句話,不能說
    那么,為不背叛而沉默
    是值得的

    為一個諾言而信守終身?
    為一次奉獻而忍受寂寞?
    是的,生命不應當隨意揮霍
    但人心,有各自的法則

    假如能夠
    讓我們死去千次百次吧
    我們的沉默化為石頭
    像礦苗
    在時間的急逝中指示存在
    但是,記住
    最強烈的抗議
    最勇敢的誠實
    莫過于——
    活著,并且開口

    1976.1.13


    日光巖下的三角梅



    是喧鬧的飛瀑
    披掛寂寞的石壁
    最有限的營養
    卻獻出了最豐富的自己
    是華貴的亭傘
    為野荒遮蔽風雨
    越是生冷的地方
    越顯得放浪、美麗
    不拘墻頭、路旁
    無論草坡、石隙
    只要陽光常年有
    春夏秋冬
    都是你的花期
    呵,抬頭是你
    低頭是你
    閉上眼睛還是你
    即使身在異鄉他水
    只要想起
    日光巖下的三角梅
    眼光便柔和如夢
    心,不知是悲是喜

    1979.8


    四月的黃昏



    四月的黃昏里
    流曳著一組組綠色的旋律
    在峽谷低回
    在天空游移
    要是靈魂里溢滿了回響
    又何必苦苦尋覓
    要歌唱你就歌唱吧 但請
    輕輕 輕輕 溫柔地

    四月的黃昏
    仿佛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
    也許有一個約會
    至今尚未如期
    也許有一次熱戀
    而不能相許
    要哭泣你就哭泣吧 讓淚水
    流啊 流啊 默默地


    童話詩人——給G·C



    你相信了你編寫的童話
    自己就成了童話中幽藍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過
    病樹、頹墻
    銹崩的鐵柵
    只憑一個簡單的信號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蟈蟈的隊伍
    向沒有被污染的遠方
    出發

    心也許很小很小
    世界卻很大很大

    于是, 人們相信了你
    相信了雨后的塔松
    有千萬顆小太陽懸掛
    桑椹、釣魚竿彎彎繃住河面
    云兒纏住風箏的尾巴
    無數被搖撼的記憶
    抖落歲月的塵沙
    以純銀一樣的聲音
    和你的夢對話

    世界也許很小很小
    心的領域很大很大


    往事二三



    一只打翻的酒盅
    石路在月光下浮動
    青草壓倒的地方
    遺落一只映山紅

    桉樹林旋轉起來
    繁星拼成了萬花筒
    生銹的鐵錨上
    眼睛倒映出暈眩的天空

    以豎起的書本擋住燭光
    手指輕輕銜在口中
    在脆薄的寂靜里
    做半明半昧的夢

    1978.5.23


    無題(1)



    我探出陽臺,目送
    你走過繁華密枝的小路
    等等!你要去很遠嗎?
    我匆匆跑下,在你面前停住
    “你怕嗎?”
    我默默轉動你胸前的鈕扣
    是的,我怕
    但我不告訴你為什么

    我們順著寧靜的河灣散步
    夜動情而且寬舒
    我拽著你的胳膊在堤坡上胡逛
    繞過一棵一棵桂花樹
    “你快樂嗎?”
    我仰起臉,星星向我蜂擁
    是的,快樂
    但我不告訴你為什么

    你彎身在書桌上
    看見了幾行蹩腳的小詩
    我滿臉通紅地收起稿紙
    你又莊重又親切地向我祝福:
    “你在愛著!
    我悄悄嘆了口氣
    是的,愛著
    但我不告訴你他是誰

    1980.10


    獻給我的同代人



    他們在天上
    愿為一顆星
    他們在地上
    愿為一盞燈
    不怕顯得多么渺小
    只要盡其可能

    唯因不被承認
    才格外勇敢真誠
    即使像眼淚一樣跌碎
    敏感的大地
    處處仍有
    持久而悠遠的回聲

    為開拓心靈的處女地
    走入禁區,也許——
    就在那里犧牲
    留下歪歪斜斜的腳印
    給后來者
    簽署通行證

    1980.4


    小窗之歌



    放下你的信筏
    走到打開的窗前
    我把燈掌得高高
    讓遠方的你
    能夠把我看見

    風過早地打掃天空
    夜還在沿街拾取碎片
    所有的花芽和嫩枝
    必須再經一番晨霜
    雖然黎明并不遙遠

    海上的氣息
    被阻隔在群山那邊
    但山峰決非有意
    繼續掠奪我們的青春
    他們的拖延畢竟有限

    答應我,不要流淚
    假如你感到孤單
    請到窗口來和我會面
    相視傷心的笑顏
    交換斗爭與歡樂的詩篇


    在潮濕的小站上



    風,若有若無
    雨,三點兩點
    這是深秋的南方

    一位少女喜孜孜向我奔來
    又悵然退去
    花束傾倒在臂彎

    她在等誰呢?
    月臺空蕩蕩
    燈光水汪汪

    列車緩緩開動
    在橙色光暈的夜晚
    白紗巾一閃一閃……


    兄弟,我在這兒



    夜涼如晚潮
    漫上一級級歪歪斜斜的石階
    侵入你的心頭
    你坐在門檻上
    黑洞洞的小屋張著口
    蹲在你身后
    槐樹搖下飛鳥似的落葉
    月白的波浪上
    小小的金幣飄浮

    你原屬于太陽
    屬于草原、堤岸、黑寶石的眼眸
    你屬于暴風雪
    屬于道路、火把、相扶持的手
    你是戰士
    你的生命鏗鏘有聲
    鐘一樣將陰影從人心震落
    風正踏著陌生的步子躲開
    他們不愿相信
    你還有憂愁

    可是,兄弟
    我在這兒
    我從思念中走來
    書亭、長椅、蘋果核
    在你記憶中溫暖地閃爍
    留下微笑和燈盞
    留下輕快的節奏
    離去
    沿著稿紙的一個個方格

    只要夜里有風
    風改變思緒的方向
    只要你那只圓號突然沉寂
    要求著和聲
    我就回來
    在你肩旁平靜地說
    兄弟,我在這兒

    1980.10




    我為你扼腕可惜
    在月光流蕩的舷邊
    在那細雨霏霏的路上
    你拱著肩,袖著手
    怕冷似地
    深藏著你的思想
    你沒有覺察到
    我在你身邊的步子
    放得多么慢
    如果你是火
    我愿是炭
    想這樣安慰你
    然而我不敢

    我為你舉手加額
    為你窗扉上閃熠的午夜燈光
    為你在書柜前彎身的形象
    當你向我袒露你的覺醒
    說春洪又漫過了
    你的堤岸
    你沒有問問
    走過你的窗下時
    每夜我怎么想
    如果你是樹
    我就是土壤
    想這樣提醒你
    然而我不敢


    中秋夜



    海島八月中秋
    芭蕉搖搖
    龍眼熟墜
    不知有“花朝月夕”
    只因年來風雨見多
    當激情招來十級風暴
    心,不知在哪里停泊

    道路已經選擇
    沒有薔薇花
    并不曾后悔過
    人在月光里容易夢游
    渴望得到也懂得溫柔
    要使血不這樣奔流
    憑二十四歲的驕傲顯然不夠

    要有堅實的肩膀
    能靠上疲憊的頭
    需要有一雙手
    來支持最沉重的時刻
    盡管明白
    生命應當完全獻出去
    留多少給自己
    就有多少憂愁

    1976.9


    周末晚上



    風狂吹
    夜松開把持
    眩然沉醉
    兩岸的燈光在迷亂中
    形成一道顫抖的光輝
    仿佛有
    無數翅膀扇過頭頂
    一再縱恿我們
    從這塊山巖上起飛

    不,親愛的
    僅僅有風是不夠的
    不要吻著我結疤的手指
    落下憐惜的眼淚
    也不必試圖以微笑
    掩飾一周來的辛勞與憔悴
    讓我們對整個喧囂與沉默的
    世界
    或者擁有或者忘記

    1980.2


    珠貝——大海的眼淚



    在我微顫的手心里放下一粒珠貝,
    仿佛大海滴下的鵝黃色的眼淚……

    當波濤含恨離去,
    在大地雪白的胸前哽咽,
    它是英雄眼里灼燙的淚,
    也和英雄一樣忠實,
    嫉妒的陽光
    終不能把它化作一滴清水;

    當海浪歡呼而來,
    大地張開手臂把愛人迎接,
    它是少女懷中的金枝玉葉,
    也和少女的心一樣多情,
    殘忍的歲月
    終不能叫它的花瓣枯萎。

    它是無數擁抱,
    無數泣別,
    無數悲喜中,
    被拋棄的最崇高的詩節;
    它是無數霧晨,
    無數雨夜,
    無數年代里
    被遺忘的最和諧的音樂。

    撒出去——
    失敗者的心頭血,
    矗起來——
    勝利者的紀念碑。
    它目睹了血腥的光榮,
    它記載了偉大的罪孽。

    它是這樣偉大,
    它的花紋,它的色彩,
    包羅了廣渺的宇宙,
    概括了浩瀚的世界;
    它是這樣渺小,如我的詩行一樣素潔,
    風凄厲地鞭打我,
    終不能把它從我的手心奪回。

    仿佛大海滴下的鵝黃色的眼淚,
    在我微顫的手心里放下了一粒珠貝……


    祖國啊 我親愛的祖國



    我是你河邊上破舊的老水車
    數百年來紡著疲憊的歌
    我是你額上熏黑的礦燈
    照你在歷史的隧洞里蝸行摸索
    我是干癟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灘上的駁船
    把纖繩深深
    勒進你的肩膊
    —— 祖國!

    我是貧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輩輩
    痛苦的希望啊
    是“飛天”袖間
    千百年來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 祖國啊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剛從神話的蛛網里掙脫
    我是你雪被下古蓮的胚芽
    我是你掛著眼淚的笑窩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線
    是緋紅的黎明
    正在噴薄
    —— 祖國啊

    我是你十億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萬平方的總和
    你以傷痕累累的乳房
    喂養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騰的我
    那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饒,你的榮光,你的自由
    —— 祖國啊
    我親愛的祖國



    神女峰


    在向你揮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誰的手突然收回
    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當人們四散離去,誰
    還站在船尾
    衣裙漫飛,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濤
      高一聲
         低一聲

    美麗的夢留下美麗的優傷
    人間天上,代代相傳
    但是,心
    真能變成石頭嗎
    為盼望遠天的杳鶴
    而錯過無數次春江月明
    沿著江岸
    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
    正煽動新的背叛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眠鐘


    向往的鐘
    一直
    不響
    音階如鳥入林
    你的一生有許多細密的啁啾

    卜告走來走去
    敲破人心那些缺口的撲滿
    倒出一大堆攢積的唏噓
    一次用完

    懷念的手指不經許可
    伸進你的往事摸索
    也許能翻出一寸寸斷弦
    細細排列
    這就是那鐘嗎
    人在黑框里愈加蒼白
    鳳凰木在雨窗外
    兀自
    嫣紅

    1986年夏


    禪宗修習地


    坐成千仞陡壁
    面海

    送水女人蜿蜒而來
    腳踝系著夕陽
    發白的草跡
    鋪一匹金色的軟綢
    ————你們只是澆灌我的影子
    ————郁郁蔥蔥的是你們自己的愿望

    風,紋過天空
    金色銀色的小甲蟲
    抖動纖細的觸須、紛紛
    在我身邊折斷
    不必照耀我,星辰
    被塵世的磨坊研碎過
    我重聚自身光芒返照人生

    面海
    海在哪里
    回流于一支日本銅笛的
    就是這里
    無色無味無知無覺的水嗎

    再坐
    坐至寂靜滿盈
    看一莖弱草端舉群山
    長噓一聲
    胸中溝壑盡去

    還原為平地

    1986年7月美國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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