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至詩選

    馮至 馮至(1905-1993),原名馮承植,字君培。直隸涿州(今河北涿縣)人。詩人、教育家、德語文學專家、翻譯家。

    1921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對詩歌發生興趣,開始新詩創作。1923年夏參加林如稷等在上海主辦的文學團體淺草社。1925年淺草社停止活動,和楊晦、陳翔鶴、陳煒謨另組沉鐘社,出版《沉鐘》周刊、半月刊和《沉鐘叢刊》。1927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德文系,出版了第一部詩集《昨日之歌》,在哈爾濱和北平從事教學工作。1929年出版第二部詩集《北游及其他》。1930年馮至與廢名合編《駱駝草》周刊。同年赴德國留學,研治文學和哲學,獲德國海德堡大學哲學博士學位。1935年回國后曾任同濟大學教授兼附設高級中學主任,西南聯合大學外交系德語教授等職。其間出版的詩集《十四行集》。1946年返回北京,任北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系教授。建國后歷任北京大學教授、西語系主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所長、名譽所長,中國文聯第四屆委員、中國作協第三、四屆副主席,中國外國文學學會第一、二屆會長,中國德語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譯協名譽理事等職。

    1980年當選為瑞典皇家文學、歷史、文物研究院外籍院士。1981年當選為聯邦德國美因茨科學與文學研究院通訊院士。1983年獲聯邦德國歌德學院歌德獎章。1986年獲民主德國格林兄弟文學獎金。1986年當選為奧地利科學院通訊院士。1987年獲聯邦德國大十字勛章和國際文化藝術交流中心藝術獎。用其所得一萬馬克設立了“馮至德語文學研究獎”。

    出版的詩集有《昨日之歌》(1927)、《北游及其他》(1929)、《十四行集》(1942)、《馮至詩選》(1980)等。其他作品有散文集《東歐雜記》(1951)、傳記《杜甫傳》(1952)、譯作集《海涅詩選》(1956)、詩集《西郊集》(1958)、詩集《十年詩抄》(1959)、論文集《詩與遺產》(1963)、譯海涅長詩《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1978)等。

    十四行詩集 蠶馬 吹簫人 帷幔 南方的夜 贈之琳


    十四行二十七首




    1

    我們準備著深深地領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跡,
    在漫長的歲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現,狂風乍起;

    我們的生命在這一瞬間,
    仿佛在第一次的擁抱里
    過去的悲歡忽然在眼前
    凝結成屹然不動的形體。

    我們贊頌那些小昆蟲,
    它們經過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險,

    便結束它們美妙的一生。
    我們整個的生命在承受
    狂風乍起,彗星的出現。

    2


    什么能從我們身上脫落,
    我們都讓它化作塵埃:
    我們安排我們在這時代
    像秋日的樹木,一棵棵

    把樹葉和些過遲的花朵
    都交給秋風,好舒開樹身
    伸入嚴冬;我們安排我們
    在自然里,像蛻化的蟬蛾

    把殘殼都會在泥里土里;
    我們把我們安排給那個
    未來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聲從音樂的身上脫落,
    歸終剩下了音樂的身軀
    化作一脈的青山默默。

    3


    你秋風里蕭蕭的玉樹——
    是一片音樂在我耳旁
    筑起一座嚴肅的廟堂,
    讓我小心翼翼地走入;

    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
    在我的面前高高聳起,
    有如一個圣者的身體,
    升華了全城市的喧嘩。

    你無時不脫你的軀殼,
    凋零里只看著你生長;
    在阡陌縱橫的田野上

    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導:
    祝你永生,我愿一步步
    化身為你根下的泥土。


    4


    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
    便不由得要向你祈禱。
    你一叢白茸茸的小草
    不曾辜負了一個名稱;

    但你躲進著一切名稱,
    過一個渺小的生活,
    不辜負高貴和潔白,
    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

    一切的形容、一切喧囂
    到你身邊,有的就凋落,
    有的化成了你的靜默:

    這是你偉大的驕傲
    卻在你的否定里完成.
    我向你祈禱,為了人生。

    5


    我永遠不會忘記
    西方的那座水城,
    它是個人世的象征,
    千百個寂寞的集體。

    一個寂寞是一座島,
    一座座都結成朋友。
    當你向我拉一拉手,
    便象一座水上的橋;

    當你向我笑一笑,
    便象是對面島上
    忽然開了一扇樓窗。

    等到了夜深靜悄,
    只看見窗兒關閉,
    橋上也斂了人跡。


    6


    我時?匆娫谠袄
    一個村童,或一個農婦
    向著無語的晴空啼哭,
    是為了一個懲罰,可是

    為了一個玩具的毀棄?
    是為了丈夫的死亡,
    可是為了兒子的病創?
    啼哭得那樣沒有停息,

    像整個的生命都嵌在
    一個框子里,在框子外
    沒有人生,也沒有世界

    我覺得他們好象從古來
    就一任眼淚不住地流
    為了一個絕望的宇宙。


    7


    和暖的陽光內
    我們來到郊外,
    象不同的河水
    融成一片大海。

    有同樣的警醒
    在我們的心頭,
    是同樣的運命
    在我們的肩頭。

    共同有一個神
    他為我們擔心:
    等到危險過去,

    那些分歧的街衢
    又把我們吸回,
    海水分成河水.


    8


    是一個舊日的夢想,
    眼前的人世太紛雜,
    想依附著鵬鳥飛翔
    去和寧靜的星辰談話。

    千年的夢像個老人
    期待著最好的兒孫——
    如今有人飛向星辰,
    卻忘不了人世的紛紜。

    他們常常為了學習
    怎樣運行,怎樣隕落,
    好把星秩序排在人間,

    便光一般投身空際。
    如今那舊夢卻化作
    遠水荒山的隕石一片。


    9


    你長年在生死的的中間生長,
    一旦你回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象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后他忽然回來,
    從些變質的墮落的子孫
    尋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態,
    他會出乎意外,感到;。

    你在戰場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個世界永向蒼穹,
    歸終成為一只斷線的紙鳶:

    但是這個命運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們,他們已不能
    維系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


    10


    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
    許多的名姓里邊,并沒有
    什么兩樣,但是你卻永久
    暗自保持住自己的光彩;

    我們只在黎明和黃昏
    認識了你是長庚,是啟明,
    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
    也沒有區分:多少青年人

    賴你寧靜的啟示才得到從
    正當的死生。如今你死了,
    我們深深感到,你已不能

    參加人類的將來的工作——
    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復活,
    歪扭的事能夠重新調整。


    11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你為幾個青年感到“一覺”;
    你不知經驗過多少幻滅,
    但是那“一覺”卻永不消沉。

    我永久懷著感謝的深情
    望著你,為了我們的時代:
    它被些愚蠢的人們毀壞,
    可是它的維護人卻一生

    被摒棄在這個世界以外——
    你有幾回望出一線光明,
    轉過頭來又有烏云遮蓋。

    你走完了你艱險的行程,
    艱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
    曾經引出你希望的微笑。


    12


    你在荒村里忍受饑腸,
    你常常想到死填溝壑,
    你卻不斷地唱著哀歌,
    為了人間壯美的淪亡:

    戰場上有健兒的死傷,
    天邊有明星的隕落,
    萬匹馬隨著浮云消沒……
    你一生是他們的祭享。

    你的貧窮在閃爍發光
    象一件圣者的爛衣裳,
    就是一絲一縷在人間

    也有無窮的神的力量。
    一切冠蓋在它的光前,
    只照出來可憐的形像。


    13


    你生長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為過許多平凡的女子流淚,
    在一代雄主的面前你也敬畏;
    你八十年的歲月是那樣平靜,

    好像宇宙在那兒寂寞地運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隨時隨處都演化出新的生機,
    不管風風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從沉重的病中換來新的健康,
    從絕望的愛里換來新的營養,
    你知道飛蛾為什么投向火焰,

    蛇為什么脫去舊皮才能生長;
    萬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它道破一切生的意義:“死和變!


    14


    你的熱情到處燃起火,
    你把一束向日的黃花,
    燃著了,濃郁的扁柏
    燃著了,還有在烈日下

    行走的人們,他們也是
    向著高處呼吁的火焰;
    但是初春一棵枯寂的
    小樹,一座監獄的小院

    和陰暗的房里低著頭
    剝馬鈴薯的人:他們都
    像是永不消港的冰塊。

    這中間你畫了吊橋,
    畫了輕倩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過來?


    15


    看這一隊隊的騾馬
    馱來了遠方的貨物,
    水也會沖來一些泥沙
    從些不知名的遠處,

    風從千萬里外也會
    掠來些他鄉的嘆息:
    我們走過無數的山水,
    隨時占有,隨時又放棄,

    仿佛鳥飛行在空中,
    它隨時都管領太空,
    隨時都感到一無所有。

    什么是我們的實在?
    從遠方什么也帶不來
    從面前什么也帶不走


    16


    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
    化身為一望無邊的遠景,
    化成面前的廣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哪條路,哪道水,沒有關連,
    哪陣風,哪片云,沒有呼應;
    我們走過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們的生命。

    我們的生長,我們的憂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樹,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濃霧;

    我們隨著風吹,隨著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化成蹊徑上行人的生命。


    17


    你說,你最愛看這原野里
    一條條充滿生命的小路,
    是多少無名行人的步履
    踏出來這些活潑的道路。

    在我們心靈的原野里
    也有了一條條宛轉的小路,
    但曾經在路上走過的
    行人多半已不知去處:

    寂寞的兒童、白發的夫婦,
    還有些年紀青青的男女,
    還有死去的朋友,他們都

    給我們踏出來這些道路;
    我們紀念著他們的步履
    不要荒蕪了這幾條小路。


    18


    我們常常度過一個親密的夜
    在一間生疏的房里,它白晝時
    是什么模樣,我們都無從認識,
    更不必說它的過去未來。原野——

    一望無邊地在我們窗外展開,
    我們只依稀地記得在黃昏時
    來的道路,便算是對它的認識,
    明天走后,我們也不再回來。

    閉上眼吧!讓那些親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織在我們心里:
    我們的生命象那窗外的原野,

    我們在朦朧的原野上認出來
    一棵樹,一閃湖光;它一望無際
    藏著忘卻的過去,隱約的將來。


    19


    我們招一招手,隨著別離
    我們的世界便分成兩個,
    身邊感到冷,眼前忽然遼闊,
    象剛剛降生的兩個嬰兒。

    啊,一次別離,一次降生,
    我們擔負著工作的辛苦,
    把冷的變成暖,生的變成熟,
    各自把個人的世界耘耕,

    為了再見,好象初次相逢,
    懷著感謝的情懷想過去,
    象初晤面時忽然感到前生。

    一生里有幾回春幾回冬,
    我們只感受時序的輪替,
    感受不到人間規定的年齡。


    20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在我們夢里是這般真切,
    不管是親密的還是陌生:
    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許多的生命,
    在融合后開了花,結了果?
    誰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
    對著這茫茫如水的夜色,

    誰能讓他的語聲和面容
    只在些親密的夢里索回?
    我們不知已經有多少回

    被映在一個遼遠的天空,
    被船夫或沙漠里的行人
    添了些新鮮的夢的養分。

    21


    我們聽著狂風里的暴雨,
    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鋼爐在向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向往江邊的陶泥;
    它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象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22


    深夜又是深山,
    聽著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廿里外的市廛

    它們可還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廿年前的夢幻
    都在雨里沉埋。

    四圍這樣狹窄,
    好象回到母胎;
    神,我深夜祈求

    像個古代的人:
    “給我狹窄的心
    一個大的宇宙!”

    23


    接連落了半月的雨
    你們自從降生以來
    就只知道潮濕陰郁
    一天雨云忽然散開

    太陽光照滿了墻壁,
    我看見你們的母親
    把你們銜到陽光里,
    讓你們用你們全身

    第一次領受光和暖,
    等到太陽落后,它又
    銜你們回去。你們沒有

    記憶,但這一幕經驗
    會融入將來的吠聲,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


    24


    這里幾千年前
    處處好象已經
    有我們的生命;
    我們未降生前

    一個歌聲已經
    從變幻的天空,
    從綠草和青松
    唱我們的運命。

    我們憂患重重,
    這里怎么竟會
    聽到這樣歌聲?

    看那小的飛蟲,
    在它的飛翔內
    時時都是永生。


    25


    案頭擺設著用具,
    架上陳列著書籍,
    終日在些靜物里
    我們不住地思慮;

    言語里沒有歌聲,
    舉動里沒有舞蹈,
    空空問窗外飛鳥
    為什么振翼凌空。

    只有睡著的身體,
    夜靜時起了韻律,
    空氣在身內游戲

    海鹽在血里游戲——
    夢里可能聽得到
    天和海向我們呼叫?


    26


    我們天天走著一條熟路
    回到我們居住的地方;
    但是在這林里面還隱藏
    許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

    走一條生的,便有些心慌,
    怕越走越遠,走入迷途,
    但不知不覺從村疏處
    忽然望見我們住的地方

    象座新的島嶼呈在天邊。
    我們的身邊有多少事物
    向我們要求新的發現:

    不要覺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時撫摸自己的發膚
    生了疑問:這是誰的身體?


    27


    從一片泛濫無形的水里
    取水人取來橢圓的一瓶,
    這點水就得到一個定形;
    看,在秋風里飄揚的風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體,
    讓遠方的光、遠方的黑夜
    和些遠方的草木的榮謝,
    還有個奔向無窮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這面旗上。
    我們空空聽過一夜風聲,
    空看了一天的草黃葉紅,

    向何處安排我們的思、想?
    但愿這些詩象一面風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體。


    (原載《十四行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年版)


    蠶馬



    1


    溪旁開遍了紅花,
    天邊染上了春霞,
    我的心里燃起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初眠,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歌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在那時,年代真荒遠,
    路上少行車,水上不見船,
    在那荒遠的歲月里,
    有多少蒼涼的情感。
    是一個可憐的少女,
    沒有母親,父親又遠離,
    臨行的時候囑咐她:
    “好好耕種著這幾畝田地!”

    旁邊一匹白色的駿馬,
    父親眼望著女兒,手指著它,
    “它會馴良地幫助你犁地,
    它是你忠實的伴侶!
    女兒不懂得什么是別離,
    不知父親往天涯,還是海際。
    依舊是風風雨雨,
    可是田園呀,一天比一天荒寂。

    “父親呀,你幾時才能夠回來?
    別離真象是汪洋的大海;
    馬,你可能渡我到海的那邊,
    去尋找父親的笑臉?”
    她望著眼前的衰花枯葉,
    輕撫著駿馬的鬃毛,
    “如果有一個親愛的青年,
    他必定肯為我到處去尋找!”

    她的心里這樣想,
    天邊浮著將落的太陽,
    好像有一個含笑的青年,
    在她的面前蕩漾。
    忽然一聲響亮的嘶鳴,
    把她的癡夢驚醒;
    駿馬已經投入遠遠的平蕪,
    同時也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


    2


    溫暖的柳絮成團,
    彩色的蝴蝶翩翩,
    我心里正燃燒著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三眠,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回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荊棘生遍了她的田園,
    煩悶占據了她的日夜,
    在她那寂靜的窗前,
    只叫著喳喳的麻雀。
    一天又靠著窗兒發呆,
    路上遠遠地起了塵埃;
    (她早已不做這個夢了,
    這個夢早已在她的夢外。)

    現在啊,遠遠地起了塵埃,
    駿馬找到了父親歸來;
    父親騎在駿馬的背上,
    馬的嘶鳴變成和諧的歌唱。
    父親吻著女兒的鬢邊,
    女兒拂著父親的征塵,
    馬卻跪在地的身邊,
    止不住全身的汗水淋淋。

    父親象寧靜的大海,
    她正如瑩晶的明月,
    月投入海的深懷,
    凈化了這煩悶的世界。
    只是馬跪在她的床邊,
    整夜地涕淚漣漣,
    目光好像明燈兩盞,
    “姑娘啊,我為你走遍了天邊!”

    她拍著馬頭向它說,
    “快快地去到田里犁地!
    你不要這樣癲癡,
    提防著父親要殺掉了你!
    它一些兒鮮草也不咽,
    半瓢兒清水也不飲,
    不是向著她的面龐長嘆,
    就是昏昏地在她的身邊睡寢。


    3


    黃色的蘼蕪已經調殘
    到處飛翔黑衣的海燕
    我的心里還燃著余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織繭,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歌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空空曠曠的黑夜里,
    窗外是狂風暴雨;
    壁上懸掛著一張馬皮,
    這是她唯一的伴侶。
    “親愛的父親,你今夜
    又流浪在哪里?
    你把這匹駿馬殺掉了,
    我又是凄涼,又是恐懼!

    “親愛的父親,
    電光閃,雷聲響,
    你丟下了你的女兒,
    又是恐懼,又是凄涼!”
    “親愛的姑娘,
    你不要凄涼,不要恐懼!
    我愿生生世世保護你,
    保護你的身體!”

    馬皮里發出沉重的語聲,
    她的心兒怦怦,發兒悚悚;
    電光射透了她的全身,
    皮又隨著雷聲閃動。
    隨著風聲哀訴,
    伴著雨滴悲啼,
    “我生生世世地保護你,
    只要你好好地睡去!”

    一瞬間是個青年的幻影,
    一瞬間是那駿馬的狂奔:
    在大地將要崩潰的一瞬,
    馬皮緊緊裹住了她的全身!
    姑娘啊,我的歌兒還沒有咱完,
    可是我的琴弦已斷;
    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
    要唱完最后的一段:
    一霎時風雨都停住,
    皓月收束了雷和電;
    馬皮裹住了她的身體,
    月光中變成了雪白的蠶繭!
    — —1925


    附注:
    傳說有蠶女.父為人掠去,惟所乘馬在。母曰:“有得父還者,以女嫁焉!
    馬聞言,絕絆而去。數日,父乘馬歸。母告之故,父不可。馬咆哮,父殺之,曝皮
    于庭。皮忽卷女而去,棲于桑,女化為蠶.——見干寶《搜神記》。

    (原載《昨日之秋》北新書局1927年版。
    選自《馮至選集》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吹簫人


    我唱這段故事,
    請大家切莫悲傷,
    因為他倆又跑入了深山,
    也算是快樂的收場!

    在中古,西方的高山,
    高山內,洞宇森森;
    一個壯美的青年,
    他在洞中居隱。

    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獨自登上山腰;
    身穿著閑雅的長衫,
    還帶著一支洞簫。

    他望那深深的深谷,
    也不知望了多少天,──
    更辨不清春夏秋冬,
    四季的果子常新鮮。

    他順手拿起洞簫,
    無心地慢慢吹起──
    為什么今夜的調兒,
    含著另樣的情緒?

    一樣的松間
    一樣的小溪細語,
    為什么他微合的眼中,
    漸漸含滿了哭泣?

    誰將他的心扉輕叩,
    可有人同他合奏?
    ──簫聲的雜復,
    絕不像平素的那樣質樸。

        二

    第二天的早晨,
    他好象著了瘋狂,
    他吹著,挾著長衫,
    望喧雜的人間奔向。

    簫離不開他的唇,
    眼前飄蕩著昨夜的幻像──
    銀灰的云里烘托著
    一個吹簫的女郎。

    烏發與云層深處,
    不能仔細區分:
    淺色的衣裙,
    又仿佛微薄的浮云。

    四圍盡在睡眠,
    他忘卻山外的人間,
    有時也登上最高峰,
    只望見云幕的重重。

    三十天才有一次──
    若是那新月彎彎;
    若是那松間★萃,
    把芬芳的冷調輕彈。

    若是那夜深靜悄,
    小溪的細語低低;
    若是那樹枝風寂,
    鳥兒的夢境迷離。

    他的心境平和,
    他的情懷恬淡;
    他吹他的洞簫,
    不帶著一些哀怨。

    一夜他已有十分睡意,
    濃云卻將洞口封閉,
    他心中忐忑不安,
    這境界他不曾經驗!

    如水的月光,
    盡被濃云遮住,
    他輾轉枕席,
    總是不能入睡。

    她分明是云中的仙女,
    卻又充溢了人間的情緒;──
    他緊握著他的洞簫,
    他說,要到人間將她尋找!

    眼看著過了一年,
    簫吻著他的唇兒嗚咽,
    早遺掉山里的清幽,
    同松間的風韻。

    他穿過無數的市廛,
    他走過無數的村鎮,
    他看見不少的吹簫女郎,
    于他只是有滿衣的灰塵。

    古廟中,松柏下,
    一座印用的池塘──
    他暫時忘去了他的尋求,
    又覺到一年前的清爽。

    心境恢復平淡,
    簫聲也隨著和緩──
    可是樓上誰家女,
    正在蒙蒙欲睡?

    在這里,停留了三天,
    該計算,明日何處去,
    呀!煙氣氤氳中,
    一縷縷是什么聲息?

    樓上紅窗的影兒
    是一個窈窕的女郎;
    她對誰抒寫幽思,
    訴說她的衷腸?

    他如夢如醉地
    一似當年的幻像──
    他那能自主,
    洞簫不往唇邊輕放?

    月光把他倆的簫聲
    溶在無邊的淚海之中;
    深閨與深山的情意,
    亂紛紛織在一起!

        三

    流浪無歸的青年,
    哪能娶侯門嬌女?
    任憑媽媽怎樣慈愛,
    嚴厲的爹爹也難應許。

    他倆日夜焦思,
    為他倆的愿望努力──
    夜夜吹簫的時節,
    魂露兒早合在一起!

    今夜呀,為何聽不見,
    樓上的簫聲?
    他望那座樓窗,
    也不見孤悄的人影

    父母才有些話意,
    無奈她又病不能起;
    藥餌側都無效,
    更沒有氣力吹簫!

    夢里洞簫向他說,
    「我能醫入了膏肓的重;
    因為在我的腔子里,
    盡藏著你的精靈!

    他醒來沒有遲疑,
    把洞簫劈成兩半──
    煮成了一碗藥湯,
    送到那病人的床畔。

    父母感戴他的厚意,
    允許了他們的愿望。
    明月如舊團圓,
    照著并肩的人兒一雙!

    啊,月下的人兒一雙!
    簫芽,已有一枝消亡!
    人雖是,正在欣歡,
    她的洞簫,獨自孤單!

    他吹她的洞簫,
    不能如意;
    他思念起他自己的無可奈何的傷泣!

    「假使我的洞簫還在,
    天堂的門,一定大開,
    無數仙家女,為我們,
    擲花舞蹈齊來!」

    他深切的傷悲,
    怎能夠向她說明:
    后來終于積成了,
    不醫治的重病。

    她終不能不把她的簫,
    也當作惟一的圣藥;
    完成了她的愛情!
    完成了他的生命!
      Epilog
    剩給他們的是空虛,
    還有那空虛的惆悵──
    縷縷的簫的余音,
    引他們向著深山逃往!

    一九二三年五月四日



    帷幔──鄉間的故事


    誰曾經,望著那蔥蘢的山腰,
    蔥蘢里掩映著,一帶紅墻,
    不曾享受過,幽閑的圣味──
    氤氳地,漾起來一絲遐想?

    在那里起居的,或男或女,
    都說是脫去了,許多索累;
    在他們深潭古井般的心中,
    卻像含蓄著,中古羅曼的風味。

    是西方的,太行的余脈,
    有兩座無名的高山,遙遙峙立;
    一個是佛院,一個是尼庵,
    兩座山腰里,抱著這兩個廟宇。

    在二百年前,尼庵里一個少尼,
    繡下了一張珍奇的帷幔;
    每當鄉中進香的春節,
    卻在對面的僧院里展覽,

    這又錯綜,又神秘的原由,
    出自鄉人們單純的話里──
    出向少尼在十七歲的時節,
    就跪在菩薩龕前,將烏絲剃去。

    她的父母,是朱門舊戶,
    她并不是,為了饑寒;
    她雖然多病,但是也不曾
    在佛前,許下了什么夙愿。

    她只是在一個,梅蕊初放的月夜里,
    暗暗地離掉了,她的家園,
    除了她隱隱深潛的,痛苦,聰明,
    便是鶯鳥兒,替人間訴說憂怨。

    她不知入了,多少迷路,
    走得月兒圓圓地,落在西方;
    云雀的聲中,把她引到這座庵前,
    庵前一潭泓水,微微蕩漾。

    終不像在人間,能享清福──
    在水認識了,她的娟麗,
    她毅然地走入尼庵中
    情愿把青春的花葉,化作枯枝。

    老尼含笑意向她說,
    「你既然發愿,我也不能阻你,
    從此把一切的妄念,都要除掉,
    這不能比作尋常的兒戲!

    「雖說你覺得,苦海無邊,
    倒底是誰,將你這年輕的人兒提醒
    就使你在我的面前不肯說,
    在佛前懺悔時,也要說明!」

    「我的師,并沒有人將我提醒;
    我只是無意中,聽見了一句──
    說將來同我共運命的那個人,
    是一個又丑陋,又愚蠢的男子!

    「無奈婚約,早被父母寫定,
    婚筵也正由親友籌劃;
    他們嘻嘻笑笑,忘了我的時候,
    我只好背了他們,來到這座山中!

    「我的師,這都是真實的話,
    我相信你,同信菩薩一樣;
    我情愿消滅了,一切熱念,
    冰一般凝凍了,我的心腸!」

    「淚珠兒隨著清脆的語聲,
    一滴滴,一字字,濕遍了衣襟。
    老尼說,「你削去煩惱絲,
    淚珠兒也要隨著惱消盡!」

    惱人的春風,才吹綠了山腰,
    凄涼的秋雨,又淋病了檐前的弱柳;
    人世間不知又起了,多少紛紜,
    尼庵總是靜靜地沒有新鮮,沒有陳舊。

    只有那暮鼓晨鐘,經聲佛號,
    不知是將人喚醒,還是引人入夢?
    她的心兒隨著形骸消瘦,
    可是沒有淚的眼前,更覺朦朧。

    過了一天,恰便似過了一年,
    眼看就是一年了,回頭又好象一天;
    水面上早已結了寒冰,
    荒涼與寂寞,也來自遠遠的山巔。

    正午的陽光,初春般的溫暖,
    熙熙的白鴿兒,在空際飛翔;
    翩翩地,來了青年的兄妹,
    說是奉了母命,來拜佛進香。

    她看著那俊秀青年的眉端,
    蘊著難言的深情一縷──
    活潑的妹子悄悄地,在她身邊說,
    句句聲聲,都成了她的竹針萬棘!

    「美麗的少姑啊,我告訴你!
    聰明的你,你說他冤不冤?
    為了遺棄了她的,一個未婚妻,
    我的哥哥便許下了,不婚的愿!」

    她昏昏地,獨坐在門前,
    落日也沉沉地,北風凄冷,
    她睜睜地,目送著一雙兄妹下了山;
    一直地看得,沒有一些兒蹤影!

    寒鴉呀呀地,棲在枯枝,
    渺渺茫茫地,只剩下黃昏;
    熱淚溶解了,潭里的寒冰,
    暮鐘頻頻敲擊,她仿佛無聞。

    老尼的心腸,雖是冷若冰霜,
    也不由得憐她的年紀輕輕──
    這樣兒年紀輕輕地,
    便有這樣的,乖奇的運命。

    憐她本也是貴族的閨女,
    教她靜靜地修養,在庵后的小樓。
    她懨懨地,不知病了幾多時,
    嫩綠的林中,又聽見了鷓鴣。

    山巔的積雪,被暖風融化,
    金甲的蟲兒,在春光里飛翔;
    她的頭兒總是低低地,
    漫說升天成佛,早都無望。

    只望一天天地憔悴了,
    將來獨葬在,三尺的孤墳──
    啊,只要是世上所有的,
    她都沒有了,一些兒福份!

    爐煙縷縷地,催人睡眠,
    春息熏熏地,吹入了窗閣;
    一個牧童,吹著嘹喨的笛聲,
    趕著羊兒,由她的樓下走過。

    笛聲越遠,越覺得幽揚,
    兩朵紅云輕抹在,她蒼白的面龐──
    她取出一張緋紅的綢幔,
    仔細地看了許久,又放在身旁。

    第二日的陽光笛聲里,
    更參雜著陶陶欲碎的歌唱──
    她的心兒里,涌出來一朵白蓮,
    她就把它,繡在帷幔的中央。

    此后日日的笛聲中,
    總甜甜地,有一種新鮮的曲調──
    她也就把彩色的線,按著心意,
    水里繡了比目魚,天上是相思鳥!

    她時時刻刻地,沒有停息,
    把帷幔繡成了,極樂的世界──
    樹葉相遮,溪聲相應,
    只空剩下了,左方的一角。

    本還想把她的悲哀,
    也繡在那空角的上面──
    無奈白露又變成嚴霜,
    深夜里又來,嗷嗷的孤雁!

    梧桐的葉兒,依依地落,
    楓樹的葉兒,凄凄地紅,
    風翕翕,雨疏疏,她開了窗兒,
    等候著,等著吹笛的牧童。

    「這是我半年來,繡成的帷幔,
    多謝你的笛聲,給我許多靈感!
    我是個十八歲的少尼,
    我的身世,只有淚珠泛瀾!

    「可是我們永久隔閡著;
    在兩個世界里──」
    她把這包帷幔擲下去,
    匆匆地,又將窗兒關閉。

    次日的天空,布滿了彤云,
    宇宙都病了三分,更七分愁苦:
    一個牧童,剃度在對方的僧院,
    尼庵內焚化了,這年少的尼姑。

    現在已經二百多年了,
    帷幔還珍重地,被藏在僧院里─
    只是那左方的一角呀,
    至今沒有一個人兒,能夠補起!

    一九二四年初秋



    我的寂寞是一條長蛇,
    冰冷地沒有言語──
    姑娘,你萬一夢到它時
    千萬啊,莫要悚懼!

    它是我忠誠的侶伴,
    心里害著熱烈的鄉思;
    它在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頭上的,濃郁的烏絲。

    它月光一般輕輕地,
    從你那兒潛潛走過;
    為我把你的夢境沖下來,
    像一只緋紅的花朵!


    南方的夜


    我們靜靜地坐在湖濱,
    聽燕子給我們講講南方的靜夜。
    南方的靜夜已經被它們帶來,
    夜的蘆葦蒸發著濃郁的熱情──
      我已經感到了南方的夜間的陶醉,
      請你也嗅一嗅吧這蘆葦叢中的濃味。

    你說大熊星總像是寒帶的白熊,
    望去使你的全身都覺得凄冷。
    這時的燕子輕輕地掠過水面,
    零亂了滿湖的星影──
      請你看一看吧這湖中的星象,
      南方的星夜便是這樣的景象。

    你說,你疑心那邊的白果松,
    總仿佛樹上的積雪還沒有消融。
    這時燕子飛上了一棵棕櫚,
    唱出來一種熱烈的歌聲──
      請你聽一聽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這樣的景象。

    總覺得我們不像是熱帶的人,
    我們的胸中總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說,南方有一種珍奇的花朵,
    經過二十年的寂寞才開一次──
      這時我胸中忽覺得有一朵花兒隱藏,
      它要在這靜夜里火一樣地開放!


    贈之琳


    你組織時間的、空間的距離,
    把大宇宙、小宇宙不相關的事物
    組織得那樣美,那樣多情。
    我的時間空間不會組織,
    只聽憑無情的歲月給我處理

    我常漫不經心地說,
    歌德、雨果都享有高齡,
    說得高齡竟像是
    難以攀登的崇山峻嶺;
    不料他們的年齡我如今已經超過,
    回頭看走過的只是些矮小的丘陵。
    我們當年在昆明,沒有任何工具代步,
    互相交往從未覺得有什么距離;
    如今同住在這現代化的城市,
    古人卻替我說一句話——
    "咫尺天涯"。

    如今我要抗拒無情的歲月,
    想召回已經逝去的年華,
    無奈逝去的年華不聽召喚,
    只給我一些新的啟發。

    你斟酌兩種語言的懸殊,
    勝似燈光下檢驗分辨地區的泥土;
    不管命運怎樣戲弄你的盆舟。
    你的詩是逆水迎風的檣櫓。
    大家談論著你的《十年詩草》,
    也談論著你迻譯的悲劇四部,
    但往往忽略了你的十載《滄!
    和你剪裁剩下的《山山水水》,
    不必獨上高樓翻閱現代文學史,
    這星座不顯赫,卻含蓄著獨特的光輝。

    [注]本詩是為祝賀卞之琳八十壽辰而做,
    作者時年八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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